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菌蕈:软湿青黄状可猜,欲烹还唤木盘回 ——品读“舌尖上的唐诗”

香港經濟導報 记者:楚宏 编辑:赵芃程 【第3560期 2024-01-11 發表】

韓愈有一首詠物詩,大家可以猜一猜,寫的是什麼?

 

 

 

軟濕青黃狀可猜,欲烹還喚木盤回。

 

 

煩君自入華陽洞,直割乖龍左耳來。

 

 

 

摸上去又軟又濕,看起來半青半黃。根據這個樣子,可以猜出是食物,所以叫家人拿去烹煮。可是人剛走又被叫回來,再把木盤端來看看。這一看,似乎明白了。道兄您寄來的這份禮太重了,應該是勞您大駕去了一趟華陽真人的洞府,把那條性格乖戾的孽龍的左耳朵割來了吧!

 

 

韓愈這首詩,標題是《答道士寄樹雞(樹雞,木耳之大者)》。標題點明了這首詠物詩的謎底,那就是「樹雞」。詩人還擔心這種食物太過冷僻,又補充說明樹菌雞是一種大木耳。

 

 

木耳長在樹上,吃起來卻像雞肉,所以古人稱其為「樹雞」。韓愈把道士送他的這種大木耳比作「乖龍左耳」,評價可謂相當高。宋朝蘇軾對「樹雞」也很喜愛,寫有「黃崧養土羔,老槐生樹雞」的詩句。宋朝釋正覺《投食山家》中的「秋羹木鱉有真味,午飯樹雞無俗羶」,更是表達了出家人對素食中木鱉、木耳的盛贊。詩中說到的兩種食物,單單看名稱就十分有趣。「木鱉」不是鱉,而是一種可食葉的野生蔬菜;「樹雞」不是雞,而是我們非常熟悉和喜愛的木耳。

 

 

中國人吃蘑菇的歷史,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四千年至公元前三千年的仰韶文化時期,與傘菌同屬層菌綱的木耳早已被廣泛食用。《呂氏春秋·本味篇》中就說過:「味之美者,越駱之菌。」被古人視為美味珍饈的越駱之菌,便是現在餐桌上常見的香菇。先秦時代,長江以南的百越之地農業開發程度很低,那裏的野生香菇通常被採摘後,千里迢迢送往中原諸侯的餐桌上,可見古人對食用菌的珍視。

 

 

這種珍視,也反映在漢字造字中。為了準確描述各類食用菌的特點,古人發明了很多專用字,比如將長在硬木上的稱為「蕈(xun)」。貫休在《深山逢老僧二首》中說,「山童貌頑名乞乞,放火燒畬採崖蜜。擔頭何物帶山香,一籮白蕈一籮栗。」詩中「白蕈」可能就是今日的白玉菇。比如將長在田裏的稱為「菌」。貫休在《聞赤松舒道士下世》中的「論詩花作席,炙菌葉為盤」,說的是這種菌菇,烤熟後用寬大的葉子擺盤上桌。比如將堅硬而有光澤的菌類食物,稱為「芝」。杜光庭在《題霍山秦尊師》中的「老鶴玄猿伴採芝,有時長嘆獨移時」,應該是被神化了的靈芝,採摘的時候居然仙鶴和黑猴相伴。比如將林中最為廣泛可見的部分菌類,稱為「菇」。寒山在《詩三百三首》中的「攜籃採山菇,契籠摘果歸」,採摘的就是這種山菇野果。

 

 

今天人們喜愛的一些菌菇品種,唐人的餐桌上也已常見。我們在貫休的《避寇遊福山院》中,讀到了「成福僧留不擬歸,獼猴菌嫩豆苗肌」,詩句中有着猴頭菇濃香港鮮嫩的美味。我們在陸龜蒙的《奉和襲美新秋言懷三十韻次韻》中,讀到了「白菌盈枯枿,黃精滿綠筲」,詩句中有羊肚耳(珍珠菌)長滿枯樹的喜人景像。

 

 

唐代食用菌主要依賴戶外採集,所以採蘑菇的優美旋律,不僅僅專屬於今天的兒歌,大詩人們也用辭藻華麗的詩句演繹了不少色香味俱全的樂章。賈島描寫的畫面最生動,「採菌依餘枿,拾薪逢刈田(《原居即事言懷贈孫員外》)」;李鹹用描寫的畫面最閑適,「樹滋堪採菌,磯沒懶垂鈎(《和殷衙推春霖即事》)」;皮日休描寫的畫面最暖心,「道人摘芝菌,為予備午饌(《太湖詩·雨中遊包山精舍》)」。

 

 

由於最適宜野生菌生長的環境,是潮濕、幽暗、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,其中大部分色彩鮮艷的菌菇還含有毒性,並不適合食用,所以唐詩中有很多與菌菇相關的描寫,只是為了描繪山野之幽、老村之僻,和美食無關。李德裕的「菌桂秀層嶺,芳蓀媚幽渚(《夏晚有懷平泉林居》)」,說的是山林幽深;于鵠的「茅屋長黃菌,槿籬生白花(《尋李逸人舊居》)」,說的是廢墟頹敗;張籍的「掃窗秋菌落,開篋夜蛾飛(《送韋評事歸華陰》)」,說的是老宅久閉。

 

 

關於菌菇,有一個典故,把唐朝詩人們的情緒帶向生命苦短的悲嘆。這個典故出自《莊子·逍遙遊》:「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……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歲為春,八千歲為秋。」朝生暮死的菌類不知道月有陰晴圓缺,田間的蟪蛄不知道春去還有秋來,……而上古時代有一種樹叫大椿,在它的眼裏八千年只是一個春季,八千年只是一個秋季。這個典故說明人生很短暫、如果見識還短淺,將有多麼可悲。

 

 

對於人生的悲嘆和反思很容易得到共鳴。白居易在《送毛仙翁(江州司馬時作)》一詩中應用了這個典故,說「豈識椿菌異,那知鵬鷃懸」,(那些醉生夢死的人)哪裏知道「大椿」和「朝菌」在壽命上的長短差異,哪裏懂得「大鵬」和「斥鷃」在志向上的高下?韓偓在《小隱》一詩中也應用了這個典故,說「靈椿朝菌由來事,卻笑莊生始欲齊」,「大椿」和「朝菌」在壽命上有着天差地別,這是由來已久的常識,可笑莊子卻想要把生死夭壽同等看待,那怎麼可能!

 

 

李益有一首《雜曲》,借助「朝菌」的典故,別出心裁地一語道破天下負心漢的心路歷程。他說:

 

 

 

誰言配君子,以奉百年身。

 

 

有義即夫婿,無義還他人。

 

 

愛如寒爐火,棄若秋風扇。

 

 

山岳起面前,相看不相見。

 

 

丈夫非小兒,何用強相知。

 

 

不見朝生菌,易成還易衰。

 

 

 

這首詩的意思是說,誰說嫁給一個堂堂男子,一定可以終生托付?他跟你講情義,就是一個好夫婿;哪天不講情義了,就是一個陌生人。愛你的時候,對你像冬天裡的一把火;不愛你的時候,把你當入秋後的扇子。你以為你在他面前是山一樣的存在,實際上他根本視而不見。大男人可不是一個小孩,難道可以當成強扭的瓜?難道你不知道早上生長出來的菌子,長得快,衰敗得也快?男人的感情,其實也就是這麼回事。

 

 

被多愁善感的唐朝詩人們一攪合,香噴噴的一碗菌菇上桌,誰都不知道該垂涎,還是該垂淚;該舉箸,還是該掩面。